茫茫人生,好似荒野。

白云愁色满苍梧

不冻港

最后一人:

*Ned·Stark/Catelyn·Stark+狼家中心


*tag自己编




乌鸦抵达时,艾德·史塔克刚从战场回来,握着快被浸成深红色的族剑,走得跌跌撞撞。学士连忙扶住他,用清水与沸酒清洗伤口,头盔后狠遭了一击,深深凹陷下去,险些造成性命之忧。而领主只保持沉默,缓慢抚平信纸,小心不让血沾染它。


“是很重要的信?”学士还十分年轻,因此较之年长者,更有些不知礼数的胆大。


“啊。”他答:“是妻子的信。”


妻子是个南方人,也年轻得很,但并不冒失。她尽职尽责,努力在婚宴上表现得体,坐姿端正优雅,笑得又极活泼,却掩饰不住失望与慌张。他明白对方不仅失望于自己的平凡,更失望于北境本身。城堡灰暗坚硬,松树丛生,河流狭窄,这景象或许足以唤起北方人心中的亲切感,南方人则嫌弃树木太密,不够阔气,天气太阴,连像样的晴天也没有。


他同样试图去尽职尽责——奈德承担过许多责任,人们会说你是次子,要辅佐布兰登,懂得服从,你是兄长,要照顾妹妹,护她周全,你是北方人,要沉稳刚毅,配得上这片充满荣光的土地,却仍然不明白要如何做一个丈夫。


那天晚上他们被封臣们推进卧房,听到外边感叹今晚过后,史塔克与徒利,北境与河间地,将紧密结合,给予疯王至关重要的一击,房内的人仅相望无言。她把身体藏在被褥之下,发着抖,像只小兔子,而他是笨拙的猎手,忘了所有技巧。


抱歉。他说,又想起那个本该和对方结婚的哥哥。


这是你的职责。她轻声说:并非你的过错。


凯特琳的头发是漂亮的赤褐色,北境绝不会有的那种。奈德于是靠过去,看到她眼底那片浩渺的湖泊。他低下头,生涩地尝试吻她,发挥出自己最大的温柔,握住她的手指。女孩颤抖得更厉害了,似乎连睫毛也不断抖动,但没有说话,更没有反抗。


她看起来好脆弱。他想:就仿佛稍不留神便会伤害到她一样。原本不该这样的。不该就为了这战争,为了这一切就策划这婚事。在此之前,我们都未曾见过面呢。她会觉得我冷漠,不通情理,乃至于恨我吧。一个南方女人,孤身前往北境,将余生交予陌生人,在陌生的城堡里过活……这是何等的残酷。


而他则是残酷的中心。


他们都不清楚正确的方法,只会磕磕绊绊地抚摸对方,像是掉到漩涡里,脑中混沌不清,一边思考着要温柔,一边又手足无措。


你的头发真好看。最后奈德说道,这简直是他最高明的恭维方式了:我很喜欢。我是说,会试着去喜欢。


你看起来不太精于此道。她终于笑了,汗水淌下脸颊。


北方人用尽了他的勇气与温柔,俯下身去,扶住她的腰身。


次日艾德·史塔克率诸侯南进,支援劳勃的叛乱。临出城门时,公爵第三次回头望去,夫人仍立于露台边,站得笔直,红发倾泻而下,肩头搭着毛皮披风——灰色与白色,史塔克的色彩。大雪纷纷扬扬,一接触地面便融化了。


她真显眼。公爵暗暗想到:也真漂亮。


他们现在还是陌生人……但不会永远是。


 


营地永无安宁。时近深夜,仍有骑士高声谈笑,酒杯相撞砰砰作响,劳勃总喜欢维持军中乐观的气氛,乃至于夜夜笙歌,打猎作乐。他则在给夫人回信,凯特琳寄来临冬城的风吹雪落,奈德则回以战号与捷报。


学士可以代领主写信,但既然是给妻子的,亲自下笔便成为职责。


他写得慢而认真,语气却怎么也柔和不下来,甩不开北方人的冷酷。我们作战很顺利,伤亡不大,我几乎没受伤。被钉头锤敲得头昏脑涨的公爵如是写道:接下来,我军将前去风息堡,可能会有一场苦战,但劳勃业已挥师直逼君临,加入我们的人愈来愈多。


那个孩子。他停顿片刻,再写:叫他罗柏。如果是女孩子的话,你可以来给她取名字。希望她会像你,那样很好。


彼时艾德才十多岁,年轻力壮,思维敏捷,弓与剑都很擅长,写信时却有些无所适从,悬着笔久久思考后文。正是这个夜晚,劳勃喝得半醉不醉地进来,说奈德你看我们又接受了这么多诸侯,我们的军队饱经战争,经验丰富我们一定会赢,直冲进君临,一刀斩了雷加那混账……妈的,他居然敢带走莱安娜,妈的,她是我的未婚妻!


篝火极旺,热浪扑地涌动着。拜拉席恩攥着那把战锤,握得那么紧,以至于双手不住发抖。


“但要是她死了怎么办?继续打吗?”朋友的脸被阴影覆盖,几乎看不清楚。


他抬起头,发现劳勃·拜拉席恩竟然在颤抖。


“我梦到她了,她……”劳勃哑着嗓子,说:“她在哭。”


“她不会。”奈德轻声道:“我要带她回家。”


公爵已经穷尽一生去负自己的责任,打自己的仗,然后输掉所有。他自临冬城起兵,尔后南下到多恩的赤红山脉,沿途骨骸堆积,龙、狼与鹿皆未能幸免,最后什么也没抓住。


妹妹性格活泼,小时候就爱到处跑,和布兰登在一块儿时,光骑马便可以花掉整个下午。记得有次天寒雪厚,莱安娜率先用雪球砸了长兄满头满脸,布兰登追着她简直跑过半个临冬城,最后直直撞到她身上,两个人都栽了跟头,奈德连忙去扶,结果被狠劲儿拽住也往雪地里头摁,可能是莱安娜干的,也可能是布兰登,或者两个人都有份——总之瑞卡德公爵发现时,三个孩子全窝在火炉前哆嗦,头发间领子里都是雪块。


现在他们早已死去。艾德苦涩地想。父亲挣扎着遭受火焰灸烤,行事大胆、富有野性的布兰登则活活窒息,莱安娜……哦,他们都死了。亲属的骨与血沉沉压在他的肩头,如沥青般拖拽腿脚。


现任史塔克公爵不像兄长与妹妹那般流淌奔狼之血,肆意去爱去恨,他为数不多的感情都投予给家人,却只收获无尽伤痛,因此实在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气力,再去爱谁了。


准备班师北上前,劳勃在君临宴请他。战争不仅给两位青年人增添伤痕,更使人衰老,使人永远缅怀。他走近铁王座,暗暗告诫自己,这会是也将要是最后一次见到它。


他对朋友说:“劳勃,对于你的王座,你的事业,我代表北境向你致以最高的敬意。但我们并没有胜利。”


“妈的,奈德,”国王闷闷地答:“事实如此,你能别一遍遍地提醒我了吗?”


 


行军到哪里,流言便随之传到哪里,军士们的想象力在这方面往往抵达最高点,详尽者甚至编造出前因后果,颇具可靠性。进入临冬城时,大半个护卫队都关注着那个私生子,并且议论纷纷。史塔克的灰眼睛、史塔克的脸形,血统自然不言而喻。


他能应对所有的询问与质疑,却完全不懂该如何亲口告诉凯特琳这件事。这个男人困扰、畏缩,又笨拙极了,讲不出一星半点的动听情话。他知道卢斯·波顿如何对待私生子,也知道劳勃定期给庶出子女送些钱,但对大部分都置之不理,看过因为丈夫不忠,整日以泪洗面、歇斯底里的女人,也看过漠不关心,冷面相对的女人,可自己的妻子会怎样?


或许旧神会给予指引。公爵简单换掉戎装,走进神木林。心树依旧静默地注视一切,湖水倒映天空,宛如玻璃,澄澈干净。此前父亲曾在池边祈祷,接着是布兰登,现在是艾德,以后则由他的儿子伫立池边。人会不断更替,唯有心树观看世间,自始至终。


他从未想过凯特琳会出现在神木林,然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,当他结束祈祷,抬头时竟迎上她的视线——像翅膀受伤的鸟儿,犹疑,隐忍,一层薄薄的水汽覆着眸子,几近濡湿眼睫。他以为她要哭了,可她并没有,那水雾仅翻滚两下,便又沉下去。


她的坚强疯狂地刺穿他,贯入心脏,血流如注。


“你能回来,真是太好了。”她生硬地说。


痛苦。责任。这两样都是他熟悉的。


“我有事情要跟你讲。”他说,缓步向她靠近,不确定她是否要转头逃跑。


“那个私生子。”凯特琳道:“琼恩·雪诺,你的私生子。你把他从南方带过来,还要把他抚养大。”


他想尽量体贴些,温柔些,诸神在上,太难了。“正是这样。他是我儿子,我一定要抚养他成人,保证他的安全。希望你能够理解。”布兰登会怎么做?会亲吻她,在她耳边温声软语,或许有抚慰作用,却无法弥合创伤,他决定尽快结束对话:“让他生活在临冬城,不愁吃穿,教他骑马、射箭、必要的礼仪。”


“我不会反对你,夫君大人。”她疲惫地回答:“我父亲说,没有人会跟自己所爱的人结婚。你我至少都能履行责任……”


“抱歉。”


“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,而道歉用处不大。”妻子语气尖刻:“失陪,我得去照看罗柏了。”


他飞快迈出一步,紧接着是好几步,用一种孩子般的、笨拙的、极尽小心的方式去抱她,并没有很用力,反而十分拘谨,仿佛在用手指拢住一朵花。她颤抖得更厉害了。抱歉,抱歉,他喃喃道,眼睛发酸发涩。奈德也知道自己背叛了她,当然,他们未曾相爱过,可他们立下誓言,将会相爱,至少是一起去承担责任,所以对方花两年时间来等待,等回的却是丈夫的私生子。


公爵又把抱歉重复了许多许多遍,她没说原谅,也没再提琼恩·雪诺。他低头去看她,发现对方神情决绝。


最后凯特琳问:“你想见见罗柏吗?”


他点点头,跟随她往城堡走,盯着她的背影,想:我想保护她,安慰她,她却比我还要坚强。


婴儿是神奇的存在,小小软软,浑身上下都那么纤细,拇指比他的尾指还小好多。男孩有一头红发,绒毛似得,简直不太敢碰,生怕让他受了伤。他呆呆地站着,手足无措。凯特琳笑了一下,把小孩子抱起来,轻轻柔柔。


“他第一次见你,有些不安。”她说:“你抱抱他吧。”


他顺从地伸手,尝试安抚这男孩,小家伙起初不大适应,一直眨眼睛,口中模糊地蹦出几个字,声音清脆。奈德更擅长对付剑盾,列席诸侯,而非逗弄婴儿,这令他比初临战场还紧张。可做父亲的仍笨拙地摇摇小孩,搂得不那么紧也不那么松。罗柏笑了。他想自己也一定笑了,因为他回望妻子时,她也在微笑。


“我爱你。”男人突兀地说,突兀得如同北方冬季的暴风雪。艾德不适合讲情话,会的几句十分简单,以至于朴素,但已竭尽全力:“凯特,我很抱歉。真的。”


“……谢谢。”妻子回答,泪水溢满眼眶。


 


说实话,他永远搞不清楚这么多孩子是如何冒出来的,像春雨过后,草木唰啦唰啦生长开似得,一个又一个小家伙排着队冒出来。他无奈又欣喜,帮她照顾婴儿,哄他们入睡,教他们认识纹章、铭记家族,和她一起抱着这个牵着那个。再过几年,从木门后、走廊上、随便哪座塔楼里头,他都能发现四处乱跑的布兰,或者打雪仗的琼恩与罗柏,再或者不肯学缝纫的艾莉亚,甚至是偷吃柠檬蛋糕的珊莎——天知道大女儿鼓起多大的勇气,来做这件“不淑女”的事情。


凯特琳生下瑞肯那天,他急匆匆赶走助产士,接过婴儿,小孩子活力十足,哭得很响亮。


“奈德。”她很轻很轻唤了一声,没有说更多。但他会了意,俯身去亲吻她。


这时门被用力拍响,过去几秒,又变成颇礼貌的叩击。凯特琳一应声,立刻挤进来一大群人,布兰跑在最前面,珊莎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,琼恩则被艾莉亚拽着,两个人都兴奋得不行。罗柏矜持许多,像个成年人似得,抱臂站在后方,可忍不住往这边拼命窥探,席恩也来了,肩头还有落雪,不停喘气,仿佛从演练场一口气跑上楼。


房间倏地变得吵吵嚷嚷,他摆出父亲的姿态,严肃,稳重。每个孩子都想抱抱新添的弟弟,终于布兰赢得机会,紧张又好奇,认真搂住他弟弟。罗柏告诉他,今后他不是最小的孩子了,要给弟弟做好榜样。


“他叫瑞肯。”她说。她和他已经不年轻了,但远远不算老,时间还足够长。


 


“艾莉亚抱怨你太严格。”凯特琳立在窗前,“她总是直言不讳,容易忘掉礼数。然后珊莎也问我,想知道我是怎样与你相处的。珊莎喜欢歌谣式的恋爱,她也正像歌谣里那些优雅得体的女士。”


“然后我告诉她们:你们的父亲是温柔的人。每个男人都有温柔的一面,取决于他是否愿意向你展示。”她笑了:“你该看看当时女儿们有多惊讶。”


“相信十几年前罗柏也这样谈论过我。”奈德道。


“现在他成了严格的大哥。”


“这似乎不该怪我。”


“艾莉亚是最不听话的,修女控诉她的次数比表扬珊莎的还要多,和布兰玩得很好,我想再不制止她,她就会和弟弟一起去爬石墙了。布兰足够大时,要不要送他去当侍从?他喜欢当骑士,也会当得不错,我觉得。”


“就这样。南方会很适合,让他见多识广些。至于艾莉亚,可以先别管她,逼她做事情不会有好效果,当然,爬墙不行。”奈德停顿片刻,道:“你真那样觉得吗?”


他不喜欢问得太明朗。艾德·史塔克永远搞不清,也不敢搞清楚,凯特琳怎么就这样有信心,乐意一次次分出她自己的真情。他是个残破的人,战争夺去了他对爱与温暖的感知,而凯特琳把她的爱与温暖补上来,一点一点,年复一年,把他从记忆的迷宫里牵回家,修补好他,教他什么是温柔,怎样去温柔,如何做一个丈夫,如何做一个父亲。


奈德心里本来有整个冬天,暴雪不止,情感牢牢冻结凝固在冰层底下,勉强维持着对封臣友善,对人民慈爱,每次用情都竭尽全力。而她是他的不冻港,从冰天雪地中愣生生保住一块洋溢热度的水域,捧出满目的花来,鼓励他:奈德,你看,你这么温柔。


“是的,我不仅这样觉得,也亲自检验了。”她靠近他,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:“确信无疑。”


“我会快点回来的。”他说:“等我回来,我再不离开临冬城了。”


“那我等你。”凯特琳道:“请尽快呀,君临不适合你,劳勃怎么会不明白这点?”


“他明白,”奈德叹气:“只可能是情况过于紧急。我能应对好的,凯特。现在我去神木林,再祈祷一次。”她颔首。


心树一如既往。日升月落,朝暮更替,心树一如既往。


诸神啊。他跪下去,膝盖接触泥土,虔诚得超乎寻常。请保佑我的孩子们,让她们身体健康,耳聪目明,让他们平安,让他们不要颠沛流离。请赋予罗柏足够的勇气与判断力,足够到能带给这片土地和平,请让珊莎维持她的甜美,让她觅得歌谣般的归宿。然后是艾莉亚,她生来有狼的野性与骄傲,应当前往更广阔的地方,务必不要让她经历太多坎坷。布兰,他会成为史塔克家族最好的骑士之一,请别让他受伤,哦,瑞肯,活蹦乱跳的小家伙,让他无忧无虑,强壮坚毅。琼恩,他有更艰辛的路走,请给他指明方向,不让他迷失自我。


最后是我的夫人,我的妻子。艾德·史塔克闭上双眼,听见树叶沙沙作响:让她平安,让她长命百岁,她的确信仰七神,但我恳求你们护佑她。至少……至少让她先于我而死去,让我承受那份孤独吧,她付出了这么多,在这异乡度过余生,我不希望她再受什么苦难。我会送她回奔流城,带着儿女们,或许还有孙辈,一起送她回到那条河中。徒利家的人源于,终归大江。我会思念她,拼命思念她。


他的愿望太多,以至于起身时双腿麻木,失去知觉。鱼梁木上仍是那副脸,他先前看过无数次……现在却前所未有地觉得它看起来十分悲哀。




因为凛冬将至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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